吴藕汀文集又添新:《孤灯夜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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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藕汀文集又添新:《孤灯夜话

  内容涉及金石书画、填词赋诗、种药养虫、人物故实、社会变迁,琳琅满目。文字处处见性情,是日记,又是时评。

  面对这样一位知识渊博又有真知灼见的文化老人,就如同坐拥一座格调不俗、藏品丰富的图书馆,我们能做的,也许就是打开这本书,安安静静地读下去。

  《孤灯夜话》是作者晚年的回忆录。内容驳杂,金石书画、版本考据、填词赋诗、种药养虫、人物故实、京昆弹词、社会变迁琳琅满目,人、事、物随忆随记,文学艺术、社会生活、名人轶事兼容并包,经历、、感想、品评冶于一炉,读来饶有兴味。

  吴藕汀(1913-2005),浙江嘉兴人,号药窗、小钝、信天翁等。词坛名宿、画家、版本目录学家。弱冠时即负才名。1951年,被派往南浔嘉业堂藏书楼整理藏书,此后与嘉兴失去联系,遂有“海外东坡”之讹传。1958年10月,经浙江省文化局同意退职休养。“”期间,靠变卖家什度日,以写作、填词、种药、养猫“闲适乡里”。1973年,沈茹菘请评弹演员胡天如,在南浔打听吴藕汀的下落,吴藕汀遂得与旧友续缘。1986年,吴藕汀被聘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。2000年,在外历经半个世纪之久的吴藕汀回到嘉兴。除画事以外,多有著述,主要有《词名索引》、《药窗杂谈》、《戏文内外》、《十年鸿迹》、《药窗诗话》、《鸳湖烟雨》、《吴藕汀画集》、《词调名辞典》等。

  仲尼称士,必任重而道远。汉人力田,与孝弟并重。牛乎牛乎,吾复不能以绘事限之矣。——王蘧常题吴藕汀书室画牛阁

  吴老是旧式文人,看问题的角度当然不会和今人一样。至少是提供一个非常有趣也非常有价值的角度。——豆瓣网友Nebula

  《张文祥刺马》,苏州评话名,本为弹词,乃李文彬所作,与《杨乃武与小白菜》为姊妹篇。朱伯雄去其唱篇,改作评话,因其早故,只听过一回。自来说书和戏剧,张文祥写作张汶祥,盖清朝不许用“文”字之故。《张文祥刺马》完全以小说出之,与史实毫无是处。因张乃义士,与同行报仇,刺杀马新贻,并怨。故供无一字,乃避免累及押当及同行。以致传说纷纭,附会及之。张文祥于行刺前,曾在德清新市镇觉海寺居住,以待时机,闻实有其事。修志时欲记之,为俞陛云所阻而不果。

  张王庙在南浔,祀祠山张大帝。庙前有桥,曰祠山桥,俗呼张王庙桥。环桥一洞,今尚完好。庙前一对石狮,石质雕工,均不甚佳,乃清光绪二十四(1898)年所置,至今已近百载。狮上刻有“光绪戊戌年腊八日,南浔丝经业敬助,里人庄士先募立”诸字。牡者,拥球一座,雕山茶、荷花、绣球。牝者,抱子二座,雕牡丹、玉兰。相传南浔人受元末张士诚之惠,张败死,浔人为避明朝之忌,以张大帝代之,香火数百年不绝。每年七月晦,烧狗屎香以纪念之。狗屎乃“九四”之谐音,盖九四者,张之小名也。我来南浔,庙已拆去,改建部队大礼堂。一九六五年,无故起火,夜半。

  《张仙送子》,京剧,我在人家婚事堂会中见之,以祝愿早生贵子之意。张仙相传形像似二郎神,据云:五代蜀主孟昶有挟弹画像,宋灭蜀后,昶妃花蕊夫人携入宫中悬挂,宋太祖见而问之,夫人诡称此张仙也。其所谓送子者,谓宋苏洵梦张仙,挟两弹,以为诞子之兆,因之,果得轼、辙二子。后世遂有张仙送子。

  我在丁丑(1937)乱后,获得二面印青田石一方,白文“不材则终其”,朱文“月落江横,数峰天远”,边款作“壬寅十月朔,刻于味古斋之南窗,恕夫”。但作者不知何人,查遍印传无考。迨见《濮川诗钞》,才知恕夫即桐乡张弘牧。款中壬寅,当是清乾隆四十七年(1782)。张弘牧字柯庭,又字恕夫,知者甚少。《桐乡县志》云:“家居濮院,同镇秀水俞廷谔得三桥正派,懒髯虽师事,而论识时或过之。”“懒髯”,其晚年别号也。

  十六年(1927)发行“陆海军大元帅就职纪念”邮票四种,中印张作霖像。中国自有邮票以来,印有人像有“光复纪念”大总统孙文,“纪念”大总统袁世凯,“邮政开办廿五周纪念”大总统徐世昌、内阁总理靳云鹏、交通部长叶恭绰五人,至张为第六人。此种邮票发行之时,南方已是国民军之天下,不能发行,故而只有北方邮局可售,因而销数并不过多。虽非珍邮,亦属难得,旧票更罕有也。

  自从太平军后,城隍庙被毁,自来江湖卖艺之流,麇集在庙中。藉家桥至秀水孔庙一段,下岸原来无屋宇建筑,乱后江湖人卖艺于此,逐渐盖造些房屋,上下岸均有,形成小巷,名曰张家弄。而“张家弄”三字,似无可据,或许附近有钟家桥而名之,“张”、“钟”两字随俗音讹而成乎。弄中不脱当年玩意的所在。当以吃食为主,以及谈命之馆、伤科医寓。每至深夜,尚未歇市,故有“神秘之街”之名,盖几家旅舍,不外烟、赌、妓也。

  张兄祝如名振维,安吉梅溪人,能诗善画,为黄宾虹先生。初来嘉兴任图书馆负责人时,或绍兴,或嘉兴,任其选择。其性好酒,不选绍兴而择嘉兴,因其母禾生,可谓孝矣。“”之中,尚属神交。又几年,才相识于沈侗楼兄处,饮酒作画,有一时之兴。曾偕“南湖纪念馆”女馆长蒋静楠,访我南林,作深夜之谈。数载以来,遂成知己。多合作之画,分贻同好。其过耽于烟、酒,不自保养,患病数年而逝,盖一九九○年也。

  集街张晋斋笔庄与北大街兰台药局、塘湾街张圣源酒行、杨九牧药酒号、南堰胡恒义肺露号、桥张鼎昇酱园等,都是太平前遗留下来之老店。科举时代尚有名声,至我所见,已生意清淡,大不如昔。我上学时,已有北大街石爱文,更新开张家弄文秀斋。况毛笔逐渐被铅笔及自来水笔所代替,用者日少。至四十年代,张晋斋虽,也难以存生矣。

  张圣源酒行在嘉兴北门外,塘湾街上,开设在清乾隆年间。太平后,行主为张菊溪先生,并有外科医术,后传之于其外孙杭芝轩先生。其子幼溪先生,邑庠生,二年(1913),因拥袁被杀于,两子尚幼,无人继续主持,因而租与他姓经营,经理为沈端夫先生。与我家大成酒行,平分疆界。张圣源行销于嘉北诸县,而我家大成酒行则行销嘉南诸县,各不相犯二十馀年。丁丑劫后,张圣源不再恢复,我家酒行又了几年停歇,于是乎同归于尽矣。

  禾中酱园张鼎昇,在南门桥河下,为我叔父岳家,所酿酱油及制酱菜,清道光年间已有名声。王寿曰“酱小菜则桥张舜揆为第一”,即指此也。其最佳者为晒油,虽置久,亦不会发霉生花,为各地所罕有,较之直接取之酱缸之底油,更为鲜美可口。丁丑(1937)以后,尚能保持不变。而今则以取巧方法,制作劣质酱油,专为敛钱谋利,真正之酱油,已经绝灭,代之则非酱油而称之为酱油者也。观日本电视《阿香》,其入兆家,用天然酿造法制作酱油,始终如一,我人对此,能不愧死!

  张煌言鄞人,明崇祯壬午(1642)举人。南京沦亡,奉鲁王监国。舟山被破,依郑成功,劝攻南京,未能成事。鲁王死,散军隐居,被清军捕获,不屈,死于杭州。墓在南屏山下,三坟鼎峙,中则张氏,右童儿杨冠玉,左志士罗子木。自来荒凉满目,殊少修理,我去过多次,无不如此。丁酉(1957)春末,偕内子过此,有《兰陵王》云:“呜悒。海桑劫。甚墓碣荒寒,野飞鸠鸽。忠魂寂寞无携榼。叹我来凭吊,英雄事业。……”

  张阆声先生名祥,一号冷僧,清举人。一九五一年我入浙江图书馆,张氏为馆长,后又兼浙江文史研究馆副馆长。书画并无可观,但其数十年中抄书六千馀卷,实属可佩。对于补抄文澜阁《四库全书》,亦有功绩。最精校书之役,明末谈迁之《国榷》,幸赖其印行。宋俞文豹《吹剑录》,旧传但有二卷,《四库全书》亦是如此,而张氏补足四卷,为《吹剑录》最善之本,此其力也。先生人品高洁,待人谦和。

  张献庭先生名善修,南浔人,早年就读湖州府中,为高材生,时尚在清宣统年间。周庆云《南浔志》已存其名。诗颇清新,有《西窗诗稿》。我来南浔,即为先生及王建民先生所青睐,时相往来。我诗中有云“将来方志容我续,教益还须仗两公”,即张、王两先生也。先生晚年,颇形寂寞,无子,有一女,远适东北,故颇少交接,日唯听书为消遣。一病奄奄凡数载,至己亥(1959)卒,年六十又六。尝至灵前一吊,执绋送葬焉。

  琵琶,乐器之一,传为“马上弦索”,当来自北方。而今弹词下手用之,他如大套琵琶之技。唐诗以白居易《琵琶行》最为有名,京剧新艳秋演之。佛教四大天王,演义所云魔礼海,手持琵琶,成为风调雨顺之“调”。旧藏倪墨耕画江上琵琶,潘振镛画王昭君马上琵琶出塞和番。曾用宋姜夔《琵琶仙》调名,曾观元高则诚《琵琶记》传奇。张君秋演《秦香莲》电影,也用琵琶寿堂唱曲。郑传鉴演《长生殿•弹词》,弹琵琶而悲歌。又看京剧小三麻子演《火烧琵琶精》故事。白虱曰琵琶虫。眼睛蛇曰琵琶蛇,偶一见之。火腿脚爪,俗亦称“琵琶头”。正是:夜半月高弦索鸣,贺老琵琶定场屋。此元稹《连昌宫词》也。

  唐白居易《琵琶行》脍炙人口。少年闻盛丈子瑾云,其在京师,曾见京剧有《琵琶行》一出,我闻所未闻焉。至丙子(1936)五月在上海陈氏松寿会中,见新艳秋饰裴兴奴,包丹庭饰白居易,出《青衫记》传奇。其有句云:“得意郊游,邂逅裴娘年少。典青衫,恨相逢欠早。谁知交颈化作分飞鸟。直待得浔阳江上,听琵琶方成谱老。”盖以白诗敷衍而成也。

  禾中六月廿四荷诞,烟雨楼同期之会,必唱《琵琶记•赏荷》,沿为定例。程兄朗秋清唱《辞朝》,我常配黄门官,有约六百字之长篇韵白,俗呼“黄门赋”者,出自明高明《琵琶记》原本第十出《丹陛•陈情》中,“但见银河清浅,珠斗斑斓……”殊非易易。《辞朝》一出,戏班久未上演,笛师许翁鸿宾告我,其在少年时,尝一见之,仙霓社未见演过。

  京剧《北天门》,当年在江湖班中,时常演出,剧情与《南天门》其本相同。其悲惨之情景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于老生与青衫乞讨时,哀哀求告,观众,将银角、铜币抛至台上,甚至银元、金戒,亦在所不惜。但未见脚本,剧情不明。我在舞台上见之,乃一女伶老生姓李,与陈善甫同辈,名已忘,似为。青衫亦已失记,然印象犹深也。尚小云有《北国佳人》一剧,剧情中见有“其女小玉,得老仆鲁忠救护逃脱”之句。虽未见过此剧,《北天门》或许其中一段,因《北国佳人》而名《北天门》,与《南天门》相类,亦未可知。

  吴藕汀先生自幼家道殷实,过着左琴右书的生活,但成年之后,太半人生处动荡之世,个人命运便如一叶处江流之中。即便如此,先生仍能保持“之思想,人格之”,这于生者而言,是一笔巨大的财富。《孤灯夜话》是吴藕汀先生的又一本随笔集。由于时代的原因,先生的大部分文字都是写在烟盒纸上,或小学生的方格本上,字体大小不一,他人难以辨认,整理这些文字的繁重任务,大部分由其哲嗣吴小汀先生承担。小汀先生说:“先父写这些文章的时候曾表示,就这样随意地写,想到哪里,就写到哪里。”为尊重藕公的想法,保持作品原貌,编辑只根据文字量的多少简单分了九卷,修正了一些整理稿中明显的错讹文字,通过查询相关资料补充了一些整理稿中缺失的文字。《夜话》内容涉及金石书画、版本考据、填词赋诗、种药养虫、人物故实、京昆弹词、社会变迁,可谓琳琅满目。文字处处见性情,像日记,又像时评。面对这样一位知识渊博又有真知灼见的文化老人,就如同坐拥一座格调不俗、藏品丰富的图书馆,我们能做的,也许就是打开这本书,安安静静地读下去。

  吴藕汀先生与中华书局的结缘已经有半个世纪之久。1958年,经由陈乃乾先生的绍介,藕公第一部作品《词名索引》由中华书局出版。2012年3月16日至31日,中华书局在国家图书馆的稽古厅举办“中华书局百年历程暨珍贵图书文献展”,展品中有1999年吴藕汀先生创作的一幅绘画作品,主要构图为远衬青山,近着红树,旁有茅屋,二人相对。作品右上题字如右:“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陆游诗 己卯年八月 吴藕汀 时年八十又七。”此作是经由谁人之手交予中华书局收藏,至今已经无从查考。藕公去世后一年,即2006年,中华书局编辑李出差嘉兴,顺道访秀洲书局范笑我,恰逢吴藕汀之子吴小汀在场。当即达成了“吴藕汀作品集”的出版意向。自2008年8月以来,中华书局已出版的吴藕汀作品有《词名索引》、《戏文内外》、《药窗杂谈——与侗廔信摘录》、《十年鸿迹》、《鸳湖烟雨》。2013年,适值吴藕汀先生诞辰百年,《孤灯夜话》和《药窗诗话》(增订本)的相继出版,标志着先生的大部分重要作品已出齐,这算是对藕公最好的纪念吧。